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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蒙大师卢梭在他的名著《社会契约论》写道：“人生而自由，但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自由是人与生俱来的秉赋，也是人应享有的权利，但在现实生活中，人却饱受种种奴役——种种政治上与经济上不平等的奴役及种种欲望、冲动等精神上的奴役。在前启蒙时期，人的理性未能得到足够开发，人也就没有较清醒的自主意识。因而，人不是甘受命运的主宰，便是听凭情感、冲动用事。启蒙后的人有了理性，视穿封建专制的奴役手段，亦体悟到自由非为所欲为，而是要遵守社会成员在人人平等的基础上所建立的道德与法律，即社会契约，以实现一个公民的自由。

回顾近代史，人们看到公民的自由自启蒙时期以来有了一步步的扩大增长。资产阶级革命结束了封建帝王、贵族与神职人员对自由的垄断，建立了资产阶级执政的政府，使自由的范围有所扩大。然而，以资产阶级意志订立的社会契约只保证了少数“公民”的自由权利，没有照顾到广大劳动人民的人权利益，这就必然导致反剥削、反压迫的社会主义与共产主义思潮、运动与革命的诞生。

以德国为例，德国工人经过长期抗争取得的一个战果是，1919年一战后德国制订的魏玛宪法把19世纪德国工人运动领袖拉萨尔曾提出的要求写入了第151条款：“管理人们从事经济活动的制度必须符合公正原则，以确保所有人都能活得有尊严。”不幸的是，希特勒第三帝国的统治复辟了专制制度，人之尊严与人之为人的价值又不复存在，凡被认为是异族、异见人士或“次等人”的在法西斯专制下随时都可被关入集中营。二战后联邦德国痛定思痛，在1949年制订的新宪法（基本法）开宗明义写明：“人的尊严不可侵犯，尊重和保护人的尊严是全部国家权力的义务。”所有宪法里其他有关人权的条款都以此第一条款为参照点和出发点。依此宪法所贯彻实行的宪政使德国社会得以健康稳定地发展，并在40年后使民主德国（东德）人民也主动在对基本法不修改一词一句的条件下加盟联邦制德国。全世界首次见证两个意识形态相左的敌对国体可以在不发一枪一弹的情况下，完成国家民族的和平统一。

今年2月12日虎年前夕，温家宝总理在政府举行的春节团拜会上说的一句话特别引起中国舆论界的广泛重视：“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人民生活得更加幸福，更有尊严。”中国各大报随即纷纷以“温家宝新春讲话：让人民生活得更有尊严”的标题作报道或发表评论。我们知道，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里有保护人格尊严的条款，即第38条。与之相比，“要让人民生活得更有尊严”的涵义则更根本、更为广泛，可以看成是对前一段时期提出“执政为民、以人为本”理念的新的诠释。一些评论认为，这番话是中国政府在虎年作出的许诺，让中国的老百姓对生活的尊严有了新的希望。

人最基本的尊严是生存权，即人的衣食住行必须得到保证；接下去更高的是学有所上、病有所医、老有所养等；再更高的尊严是各种言论、信仰、迁徙、结社等自由。这一切都包括在《世界人权宣言》里。

在中国先秦文化里就已有关于人尊严的论述。孔子曰：“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孟子曰，大丈夫“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不过，这些关于人格尊严的论述主要是为了培养人的道德情操，不具有现代人权的内涵。长期以来，孟子的“性善论”在儒家文化上占主导地位，由于它忽视人性也有恶的一面，因此对制约恶行的法律、法制不予重视，其结果必然导致国家需靠人治，而不是靠法治。在“性善论”的基础上，法律成了可有可无的东西，即使出现一些法律条文，其用处也只是限制老百姓的刑法，作为德政的辅助。由于受此理论思维的局限，历代的儒家学者便很难将思想升华至去考虑人的权利诉求以及社会所必要的民法与宪政等方面的理论。

人治的学说还导致儒家只注重人与人之间的垂直关系，而忽视了人作为一个独立人与人人平等的价值。《礼记·大学》云：“为人君，止于仁，为人臣，止于敬；为人子，止于孝；为人父，止于慈；与国人交，止于信。 ”这可以说是儒家建立一个人治理想和谐社会的大纲。在这种人伦大纲下，人人都得进入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角色，无所谓独立人格，也无所谓自由、平等的权利。人只不过是服务于君臣父子体制的角色，而不是像现代人反过来建立体制来服务于人。

另一方面，孟子的性善论无疑有利于提升人的精神境界，有利于塑造理想人格。但犹如分析心理学创始人荣格所指出的，人的集体无意识里既有善的原型archetype，也有恶的原型（阴影原型），人如何实现自性individuation，即成为一个较完整独立人格的人，很大程度上是人如何正确地对待自己的阴影原型。扩大到整个社会层面来说，一个社会如何实现一个较健康和谐社会的理想，很大程度上要看社会采取什么有效的手段来对付一切恶的现象。例如面对社会出现越来越严重的贪污腐败行为，不靠民主、法制、分权监督、透明化等手段来解决，而想继续依靠“性本善”的自觉，无异于死胡同一条。其结果是更多的人将受贪污腐败原型的奴役而无法堂堂正正地做人。

让人“生活得更有尊严”是构建和谐健康社会的基础，也是能够团结两岸三地与中国各族人民的共同愿求。其提出符合时代的要求，应是所有中国人共同追求的目标。其将来之能实现才意味中国真正崛起。

题图：魏玛共和国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