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慕尼黑南郊的小城，每年年初都会见到当地报纸刊出中国少林和尚武术舞蹈团来演出的广告，今年三月又将来慕尼黑、法兰克福、威斯巴登和科隆等地巡演，票价 50 至 79 欧元，我嫌贵，从未想去为老家来的演出团捧个场子。今年春节，探亲回到故乡洛阳，大睡一觉调整时差后，便叫表弟陪我去街口大菜场遛逛。刚走到马路上，听到远处有锣鼓喧响。放眼望去，见马路边立着一列长长的、穿着黄衣服的队伍，还举着多面仿古旌旗。表弟估计又是什么超市在做大减价宣传。队列站着不动，与通常的锣鼓喧天、大吹大擂有所不同。按往年回国探亲的见闻，我猜想可能是当地区政府在举办“八荣八耻”或不乱吐口痰的爱国卫生运动。
我好奇走近一看，列队穿黄衣服都是年轻小伙子，且剃着光头。从队列的阵势看，倒很象是军队的士兵，但士兵怎么会穿黄衣服？他们显然是和尚，不远处的旗帜上还写着斗大的正楷字：“正宗少林寺演出分队。”和尚表演武功和跳舞，巡回演出的事在德国报刊年年都见识过，却没想到会在老家门口碰上。表弟说，河南有上百个武术表演戏班子，男优们为了多赚钱便剃了光头，个个都说自己是正宗少林寺表演队。他抱怨商业化的少林寺，将佛经八戒抛入九霄云外，去烧柱香要诱惑、游说你捐几百或上千元“功德钱”，荒唐到了百事可违的地步。
一辆面包车开来，车顶置个大喇叭，通知说今晚七点半在此地影剧院表演最正宗的少林功夫，反复播出要展天下高手绝招的广告。面包车前面是一块“少林寺”的黄牌子，车的侧面是“擂台群殴散打，场面火爆血腥”之类大布条。此时，和尚队列跟着面包车移步，连续数十米长。和尚们的黄袈裟套着搏击的护胸，故意展露一面半裸背膀肌肉。队首是几个提着刀棍的小沙弥，队尾各有六个穿红袈裟和黄袈裟的和尚，其模样表明他们的确是少林寺真和尚。在他们的后面，是一辆装服装道具的大卡车。
较之往时其他戏班子表演的广告阵势，该“少林寺”演艺团不可谓不大，不可谓不热闹。表弟说，我家后街斜对面的这家影剧院，从不见放电影，转租给娱乐公司办成了夜总会。近年来所做的只有一件事，几乎每晚有一、两场表演。所谓的歌舞表演，是各地来的草台班子，三五个男优，再加十个八个小姐，总穿着比基尼泳装展示三点，歌舞大都是肚皮舞和草裙舞，还有西洋踢腿舞。男优的小品内容基本是赵本山式的“坑、蒙、拐骗”低俗搞笑，这样的演出若多看一场，全洛阳的观众定会改造成文盲。
白天里，演艺小姐到处游逛、花枝招展过市，入夜演出前一小时，穿比基尼的小姐随迪斯科节奏，站在影剧院周围扭动身体，放出飞吻，以“刺激、大胆、性感、激情”吸引观众买票入场。一般入场者大都是外地游客，约百十余人。票价非常低廉，总是十元一张，头排贵宾票才五十元，比德国便宜十几倍。
此日的“少林和尚男优”在马路上游走的阵势，其实跟比基尼小姐的飞吻广告是一回事，都是拉客，只是演出人数多出了许多而已。人数多阵势大，并不见得能吸引司空见惯的观众，因为洛阳当地观众或外地游客看来，钢硬的和尚拳脚与小姐纤柔的美腿，其商业吸引力是一回事。但阳刚十足的少林寺和尚暴突的肌肉，根本没有小姐们雪白敞露的肚脐眼儿好看，壮硕和尚们憋足劲的猛男形象远不如小姐的媚笑令人心旷神怡。
夜里我和表弟购贵宾票进场，见观众的人数不足一百名。从商业角度讲，如此票房收入对十来人的歌舞表演来说，尚可赢利，但对层出不穷的“少林寺演出团”，却不会赢利。即便是正宗“少林寺”也不会赢利，唯一赢利的可能是戏班头拼命控制成本，低廉克扣到极点，让表演的和尚只吃饱饭，没有工资收入。
这饭可能没有少林和尚喜好的酒肉，只是青菜、萝卜煮的素斋，按《中国劳动法》的工资待遇尺度，演出的和尚连奴隶都不如，完全不能与小姐的收入相比。但从他们的神态里，除了诚心服从，我看不出有什么悲戚或不满。由此可见，他们的精神被控制住了。和尚们以为自己在为崇高的宗教信仰献身献艺，把灵魂交给佛主，渴求进入佛国的极乐世界。但戏班头却把他们带到商业演出舞台，一个卖笑卖艺、晃动身体的票房世界。和尚们并不知晓，自己作为男优在商业舞台腾跃搏击、单挑对决，与小姐们撩开草裙、叉开舞动的大腿并无区别，所谓擂台打斗，其实跟小姐招呼观众上台解乳罩、拉三角裤是一回事儿。
中国佛教是印度教的一项信仰分支，和尚本应是冥思者、参悟者。佛教被中国人改造后，参禅至此多了一法，少林寺是禅宗祖庭，因坚持面壁思过，才习练武术。练武是为修炼思考境界，而不是冥思为练武。在练武中也可以参禅，但练武终究是为了冥思，不是为武而武打，不是为旅游观光客、为金钱而武打，更不是去与小姐们竟争舞台票房；不是把佛祖奠定的精神之殿改造为俗世武馆，更不能撇了普度众生的立场、用拳脚赶时髦。
由于香港低俗武打影视象恶变癌细胞一样，全面污染中华武术形象。今人一提少林寺，想到的便是拳脚功夫和喝酒吃肉，而不论参禅。少林寺借着千百年光环炫耀打斗暴力，已经堕落成了没有思想意识的乌合之寺庙，没有了禅悟，少林寺的主持与和尚与演艺的世俗世界就没有两样。近有新闻，说少林寺与港商要进入股市，而政府方面一会儿肯定，一会儿否定。不管事实如何，这举动只意味着拜金主义的活动结果。如果可以上股市投机，下一步是否就可以开“少林激情按摩房”或“少林鸭店”？少林寺已不再是宗教团体，而是一家商业集团，在没有灵魂的物质躯壳里，我看到了禅宗的腐败，通向佛国之路已经哀鸿低徊、衰草连绵。
少林武术曾经惊绝华夏，其根本原理在于它不是为武术而武术，而是为禅悟而武术。而今，不管是正宗或山寨版少林和尚，步红尘戏子后场，活跃在卖笑娱乐的商业舞台，这是当今中国社会笑贫不笑娼、一切向钱看的时代病诟写照，也是禅宗的沦落与颓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