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从事建筑业,常年奔波在外。童年的记忆中,风尘仆仆的父亲背着旅行包匆匆来去。我偶尔在邻家玩耍,闻得邻人说:“你父亲回来了!”我会丢下伙伴飞奔回家。久别的父亲亲切地抱我,问我可乖?我开心地拿出奖状讨赏,父亲会变戏法似地从那鼓鼓的帆布包里抖出一件花花的连衣裙。我换上新裙子,跳皮筋给父亲看,嘴里唱着:“董存瑞,十六岁,参加革命游击队……”
小小年纪的我总希望从父亲的旅行包里得到梦寐以求的东西。有一次,父亲深夜归来,似乎很疲惫。我忘记了问候,自顾拉开包,小手在包里摸索。摸了半天,没有花衣服。我失望地哭闹起来,父亲抱着我,歉意地说,来得匆忙,没给丫头买裙子,下次买两件。次日醒来,父亲又出差了,枕边留下两个金黄的橘子。母亲说,父亲在质检时踩滑了安全架,从2楼摔下来,幸好落在高高耸起的水泥袋上,受了点轻伤。这两个金橘是工友送的,他舍不得吃,特意带回给我的。
我读中学时,父亲远在内蒙古施工。我常常给父亲写信,写母亲和家里的变化,写我的学习,当然不忘叮嘱父亲别忘了带礼物。父亲是绕道北京回来的,原来的帆布包已换成皮箱。箱里是父亲的洗漱用具和衣服,夹层里是给我的书、小皮包、裙子、长统丝袜。一本《傅雷家书》寄托了父亲望女成凤的心愿,皮包、粉红丝裙、长统袜让我在同学中过足了时尚瘾。
高一那年,因为和班主任怄气,负气退学,后又远到异乡求学。父亲每月都去看任性的女儿,带着大包小包。小包里是生活费,大包里是零食和补品,有核桃、奶粉、水果、饼干、巧克力。另外一个包是家乡酒,给班主任的。一生正直的父亲不曾为自己的事而弯腰,却为了女儿能在异乡得到好的照料而煞费苦心。
高中毕业,我没有考上喜欢的政法学院,却就读于一所三流师范院校。理想的幻灭、个性的张扬让我桀骜不驯,和母亲矛盾重重。入冬了,我在那个偏远的地方瑟瑟发抖,像只寒号鸟,母亲赌气没有给我做棉衣。晚自习时,同学说外面有人找我。我漫不经心地推开门,却看到冷风中站着的竟是父亲。父亲拉开手提包,一件精致的手工毛衣,大小正合身。蓝色的翻毛领呢子大衣,暖和又新潮。父亲怕我受凉,买了二斤毛线,托两个同事分工编织,一个星期完工。那个冬天据说是当地多年不见的寒冷,低温持续时间长,许多同学都感冒了,我却安然度过,父爱的温暖佑护我走过了寒冬。
大学毕业后,我回到了家乡,在一个小镇上教书。24岁那年出嫁了,母亲松了一口气,说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以后可以少管了,省心。我心里有说不出的失落,隐隐感觉父亲关爱也少了。一次周末去父母家,恰逢父亲从云南回来。父亲的旅行包是带轮子的皮箱,里面是各种民族风情的饰品和小包。父亲分完礼品,我玩赏着小包,想着“泼出去的水”的待遇应是如此了。兄嫂和侄女们走后,父亲从箱底拿出一个红色的小盒,里面一只晶莹碧透的翡翠玉镯。父亲为我戴在腕上,说玉是吉祥之物,能保佑人平安健康。我泪眼莹然,原来我一直都是父亲最疼爱的小女儿,不是什么泼出去的水。
无论父亲走到哪里,他有一件宝贝时刻揣在心上,那就是他的小女儿。女儿是父亲一生的行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