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面试怎么样?”晰一进屋就问梅子。他恐怕就是为此特地早早赶回家来的。
“恐怕不好,德语太久没下工夫了。”梅子故作轻松地回答,手里继续炒着饭,头也没回一下。四岁的楠楠早就吊在了晰的脖子上:“爸爸,给我画只大鲨鱼!”
“楠楠,等一下。”晰又转向梅子:“什么时候给回话呀?”“就明天吧。”梅子心里挺难过的,“先去陪楠楠玩吧。”今天去面试的公司是当地声誉最好的跨国企业之一,梅子仰慕很久了。初试30个候选人挑5个,梅子榜上有名,梅子不由有点沾沾自喜。没想到今天的关键时刻被几个老板轮番用德语轰炸,英语根本用不上。梅子虽表面上还坦然冷静,但心里已知不会成功了。
晰和楠楠走开时不由自主地又称赞了一句“好香!”。其实就是因为梅子心里沮丧,才简单做个扬州炒饭来应付晚餐,并没有平日的精心。只是这黄灿灿的胡萝卜丁,自家花园里随手摘下的嫩绿豌豆,新鲜的红虾仁儿与白花花的米饭炒在一起,竟然精精神神的十分耐看起来。
梅子想起刚到德国时,她连摊张蛋饼也会糊锅,好在即便在吃糊蛋饼的日子里,晰也从未皱过一次眉头。有时他过分的赞扬,倒把正在和自己赌气的梅子搞得眼泪汪汪的。现在未预约的朋友来了,梅子三十分钟就能炒好一桌菜。想起朋友们夸奖她做菜一流时,晰总是回答:“中国菜本来就世界一流嘛,更何况是我老婆做的!”一丝微笑不知不觉地浮上了梅子的嘴角。
“哇!我要鲨鱼,不要小熊!”儿童室里突然传来楠楠号哭的声音。梅子不禁皱起了眉头,这个小家伙是越来越任性了。楠楠的哭声越来越大,梅子的心情又一下一下地被搅得好烦乱。她尽力控制着,在花园平台上用一块大大的蜡染家织布铺好餐桌,摆好餐具。
初夏的傍晚,太阳还暖暖地照着,空气无比清新。平台两侧是梅子亲手种下的黑斑竹。几场春雨后,更是青翠婆娑,使若大的花园平添了些曲径清幽的韵味。看着它们挺拔的身影,梅子烦躁的情绪慢慢就平稳了下来。刚用几年辛苦工作挣来的积蓄买下这座花园时,梅子就知道要种竹子,“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好象一个竹林下的小屋一直是她深藏心底的一段中国情节,只是从来没有说出来而已。
晰挠着头叹着气走过来,“这孩子,一定让我给他画鲨鱼。明知道爸爸只会画小熊。只好试着画个鲨鱼给他,他又说这不是,不象。现在居然哭得睡着了。”
梅子轻轻推开儿童室的门,果然看到儿子躺在地板上睡着。胖嘟嘟的小脸哭得红红的,上面还挂着一滴泪珠。梅子心疼地给儿子盖上薄被就退了出来。外婆知道了,一定又会叨叨,这么倔犟的孩子,恐怕长大以后要多受很多的苦呢。
梅子默默吃着晚饭,有些食而无味。晰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突然问:“还记得我们去看灯塔的事吗?”梅子的心突然就被往事拨动了一下。
八年前,梅子来到德国城市苦读德语,上大学的日子过得清苦却快乐无比,演义的几乎就是德国版的《闹学记》。那一天,梅子正抱着电脑坐在大学咖啡厅里准备一份报告,坐在对面的Claudia突然没头没脑儿地问:“你这辈子想干些什么?”Claudia是梅子的加拿大同学兼“死党”,虽然都在德国读书,两个人还是讲英语。梅子头也没抬,脱口而出:“美丽地活着!”
“问你想干些什么!”
“噢?……我要做一个好人,有个好的婚姻和孩子,有好朋友,成就一个成功的政治事业,再写一本书。”梅子一本正经地回答。
“嗯?”这次是Claudia一脸的疑惑。梅子忍着笑把身边的克林顿厚厚的自传《我的人生》推到她面前,指给她前言里的这一段。
“哎,你这人,想当美国总统啊,就没正经的时候。”Claudia笑着上手来打梅子的头,引得旁边几个德国同学好奇地几次扭头来看她们。
“你呢,想干什么?”梅子问Claudia。Claudia的男朋友虽然还在换来换去,但她对自己的未来十分有把握。“我将来要生五个孩子。五个。”她总是伸着一个巴掌认真地说。
“我要去海边看灯塔。”,这次Claudia说。
梅子的眼睛马上就亮了起来,索性把电脑推到一边。“什么时候去,是不是那种在海边有人看守的,大灯在上面一圈圈慢悠悠转的那种?”
“不知道,德国海边就应该有。周末就走,要不要一起去?”Claudia悠然地看着梅子,好像在检验她的诚心。
“好呀,好呀。”梅子心里盘算着,功课可以放一放。
“去北海的Rostock吧,那里就有灯塔。”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梅子一回头,正看到晰一双温柔的眼睛深深地望着她。梅子心里一动。晰和她在同一个系,但是就因为他人长得高大帅气,梅子就有意无意地回避他。同学了快一年,俩人还没怎么说过话。
现在晰就坐在自己的对面,梅子想,年轻多么好啊。那时的我多么轻狂,做事多么随心所欲,对自己的人生是多么有把握啊。这个温文尔雅的晰,周末就和她们一起疯去了ROSTOCK。晰看着陷入回忆中的梅子,突然轻轻叹道:“灯塔上的日出真美,什么时候带楠楠一起去看看。他的脾气好象你呀。”
梅子不由愣了一下。是吗?是不是当年的我就率直热情地象个无所畏惧的孩子。几年的漂泊,人未老,心却先疲倦了?如果Claudia现在问我,这辈子想干什么,我会怎么回答呢?梅子不由想呆了。Claudia现在已经在一家大企业做到商务总监的位置了,只是人入中年还未成家,更没有五个孩子,人生就是这样爱开玩笑。
月亮慢慢地升起来,清亮的月光、江南细雨似地洒落在花园里。楠楠不知什么时候起来了,一只毛绒兔子拖在身后,一边揉着眼睛,一边理直气壮地质问:“我要鲨鱼,爸爸为什么不给我画?!”
这四岁的小人还没有忘记他的鲨鱼,梅子心里不由地好笑,拉他坐在怀里:“为什么一定要鲨鱼?爸爸不是画了小熊吗?”楠楠很大人气地说:“如果我要鲨鱼,我就一定要得到它!电视上的有大嘴巴,比小熊厉害多了!”
梅子望着他清澈的大眼睛,突然心头涌上千头万绪,一时不知如何向他解释这人生的玄机。
晰拉着楠楠的小手说:“楠楠今天经历了一件很重要的事,谁也不能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如果能明白这个道理,楠楠就长大了。”
楠楠撅着小嘴问:“长大了就可以和爸爸一起去上班了吗?”楠楠最想和爸爸一起去上班,以为每天爸爸是去什么好玩儿的地方做游戏。
“对了。长大了楠楠还会明白,其实小熊比鲨鱼可爱多了,上幼儿园比上班可能还要有趣。”梅子不由自主地补充了一句,心里突然轻松了好多。人生的取取舍舍,失失得得,真不知如何去向一个四岁的孩子说透,人却已坦然了。
“也可能到那时,楠楠已经会自己画鲨鱼了。”晰补充着,把脸埋到楠楠的怀里去亲他。楠楠被爸爸一脸的胡茬弄得咯咯笑得喘不上气来,大鲨鱼早被忘在脑后了。
晰盛了一碗扬州炒饭,耐心地哄着楠楠吃起来。望着月光下这对亲热的父子,梅子的心突然被幸福装得满满盈盈的。梅子想,其实我一直想要的,从来就只是这样一段小小的美丽人生。
就这样在月光下又坐了一会儿,心静如水。梅子说:“明天我想去大学申请继续读完学位。德语这几年生疏了,应该可以再从头学起来。”晰头也没抬就答:“好,你这个人读书就快乐。”梅子又觉得自己有些好笑,想了很久才想明白的事,在晰看来却是再自然不过的了。晰又补上一句:“我们公司的老板又问你愿不愿意来我们公司实习呢。”
梅子不由叹了口气:“帮我再谢谢他一次吧。不如我来请他吃我的扬州炒饭谢罪。上班还是不行,过不了这一关。”梅子用手比划一下心的位置。那虽然也是个报酬丰厚的职位,但梅子总觉得找工作是自己的事,若能让别人因此在背后指手画脚,说你靠了家里人的关系,实在太违背她做人的原则了。
“祖父生前一直希望我能写本书,讲讲他一生的故事,也许我早该练练笔了。明天就去图书馆查资料。”梅子又自言自语到。晰突然停下手里的动作,深深地望住了梅子。梅子走过去用手把这对父子俩的头发弄乱,才转身去收拾碗筷,一边还自嘲地笑道:“我还是做不了采菊东篱下的陶先生,恐怕永远也不能悠然见南山了。”
但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梅子听见身后的晰正在对楠楠说:“周末爸爸带你去看灯塔吧,是那种在海边有人看守的,大灯在上面一圈圈慢悠悠转的那种……”
刹那间,梅子的眼前呈现出了海边大片大片瑰丽的霞光,灿烂无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