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盼子圆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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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对夫妇多子,已经生了八个了。当地的牧师婉转地劝他们得计划计划。那丈夫说:“上帝要给我们啊,不能不要啊”。那牧师回答:“上帝要下雨时,我们也得打伞啊。”
--一个不知从那本书上读来的故事


有人需打伞,有人想淋雨。过了35岁以後还没孩子,我们真有点急了。好在是在德国,没有亲朋好友的过分关心,也不会听到街坊邻居的闲话。在没有什麽外在压力的情况下,我们还是急了。结婚都十年了,计划要生也好几年了,可就是没有动静。
现在回想起来,觉得这件事应该是清清楚楚的,可当时就是糊糊涂涂。来德第二年得了一次胃出血,然後又挣扎着换了一个教授,得了一份还算稳定的做博士学位的资助,渐渐地熟悉了新的环境,又搬到了便宜舒适的学生宿舍,总算喘出了来德後的第一口气,这时却生出了另外的一种情绪。
我记得宿舍的附近有个公园,很多人去散步。我当时好像就不能看见推童车的人,看见那样恬静的母子图我就心口疼,好像有什麽东西将我与这种意境隔离,让我不能用眼去看、用心去想这样的情景。多年以後我才明白,其实是我自己的潜意识在提醒我:该做母亲了,一个30岁的女人该做母亲了。那一年我正好30岁,可那时成天想的是好好把博士学位拿下,出来攻博这件事单位的人都知道,这件事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攻读学位那几年倒也不是什麽寒窗,更像是一个田螺壳,只要潜心学业,别的事暂时可以不去想。“书中自有黄金屋”,我们这一代人大多是这麽过来的,节省一点马克,为辛苦一辈子的父母买几个大小件,为弟妹们贡献点学杂费。(大小件已经成为历史名词了,新的留学生可能都不明白,他们是新的一代了)。渐渐地,我看到推童车的妈妈也没有什麽强烈的感觉了,我以为这我想孩子的病已经好了,这天底下也有好多不结婚不生小孩的女子嘛。後来我才知道,我这病根本就没好,只是从急性转成慢性的了。
完成博士论文的试验部分後我想我可以怀孕了,但一晃一年多过去了,就是没动静。我倒也不是很着急,只是觉得生活中矛盾重重。博士毕业以後换了个教授又开始做试验,当时经常要用到放射性磷,学生物的我知道得清清楚楚,这对生育是极为不利的。说实在话,那个教授还真好,终於同意我干点别的项目。但那一阵子七上八下的日子已经使我很疲劳了。
我开始看妇科医生,想得到点帮助。头一个是个年轻的女大夫,我想她正处在生育年龄,应该对治疗不育感兴趣。但在她那里我很失望,她首先让我测三个月的基础体温,三个月後我拿给她,她不满意,让我重测。一晃半年过去了,我不仅没得到治疗意见,连起码的关心都感觉不到。这期间,我也向我老板的一个同学打听过好的妇科医生,她是当地人,知道很多这方面的情况。她倒是给了我一个地址,我打电话过去,这个诊所的护士总告诉我,她们暂时不收新病人,让我等候。我坚持了数月,总给诊所打电话,但总被告诉病人太多,再等一等。又是大半年过去了,我始终没能成为这个诊所的病人。我常常想,如果我当时努力给这个诊所打电话,或托个德国朋友去说说什麽的,也许那时就能得到医疗帮助,也许那个医生也真能帮我抱上儿子,但这些都是後话了。人在世上购买的只是单程车票,“复盘”
没有多大的意思。但有一点我觉得有必要告诉在德国的朋友,就是一般难以约上Termin的诊所我认为是好诊所。你想,这医生自信得可以,根本就不愁没病人。在德国医生是不许做广告的,但病人会用嘴给医生免费做广告。用脚投赞成票的病人越多,这医生真的不会差。
97年底我离开了大学实验室。那一年我35岁。我随丈夫搬到另一个城市,说到底,我还是有点传统的思想,觉得一个女人总得有个家,有孩子,而男人可以浪迹四方。那时候,我把看医生当作生活中一件重要的事。做了各种妇科检查,结果都正常。在有一次检查时,我被全麻了。等我醒来时,我真是分不清东南西北了,我又没有事先通知我丈夫,费了好大的劲才回到家中,一个多星期都没恢复。那时我真担心那麽多年的书白念了,傻了怎麽办?医生查不出原因,也不知道如何治下去,问我的意思,我糊糊涂涂地说:我现在孩子生不出,也没法安心去工作。说着说着,就哭了。医生这时突然有了主意:我给你转到心理医生那里去吧。
心理医生治不好我的病,我自己知道,我又换了个妇科医生。这次有了经验,我并不对医生指望太大,自己也想各种办法,朋友们也在帮我。
听人介绍,一个38岁的新加坡老板娘多年不孕,喜得千金,我赶忙去询问。她在她的小餐馆里热情接待了我,不过她没提她的妇科医生是谁,而是告诉我床的朝向很重要,是座东朝西还是座北朝南,我是不记得了,只是她一脸的虔诚还在我脑海中。我还经朋友介绍认识了一个运动员出身的女同胞,比我还大一岁。她多年来苦苦寻求,不是非得要嫁一个男人,而是想要生一个孩子,她做到了。我找到她时,她孩子半岁了,她仍没有结婚。她把她的妇科医生介绍给我,因为她在另外的城市,我去求诊就得在她家过夜,我和她和孩子挤在一个大床上。她很好客,在她家我虾和鱿鱼吃了不少。


我在国内的朋友也在替我急,她们说,回来治吧,一方土养一方人,你不见咱中国人生出了一个世界人口第一大国。我是该回去一趟了,至少能调节一下我的心境。
1998年底我回到了故乡。我的故乡是一座小城,离沈从文老先生写的边城不远,而且我的祖父也是沅水上的一个船夫。祖父已经过世多年,那方水却永远留在我的心头;无论我走多远,活多老,我心中永远有那条故乡的小河。我烦恼的时候,就把自己“放回”到那条小河中,让河水抚慰我的每一寸肌肤。我高兴的时候,我的感觉就好象在那条小河尽情地游泳、嘻戏。每次回家,下了火车我要沿着这条河坐汽车走十几公里,在这段路程中,常常有点等不及,想跳下车去,好早点亲近这条河。
回到了故乡,我本想吃点中药的,但丈夫对中药兴趣不大,但我们还是去看了一个老中医。老中医住在一个很干净的小院,小院里有一些养得很好的盆花,这使我猛然感觉到:故乡原本有很好看的花和爱花的人,只是不多见而已。
老中医很清楚地告诉我我是能生育的。
回到家乡,我总是要去看看我祖父和我母亲的墓。我幼年丧母,就是走得天远地远我也是很想妈妈。我母亲是在1970年故去的,我的祖父是在1984年。要是现在,可能是找不到那麽好的墓地了。葬祖父母亲的那座山由一座寺庙得名,叫鼎星寺。原来的寺庙很有名,但在文化大革命中毁了。寺庙旁参天的古树毁的更早,大跃进的时候就砍完了。
但这座山仍还有它的独特之处,它在一大片盆地的边缘拔地而起,一大湾河水在山脚环绕着它,可谓是依山傍水。站在山上可以俯视整个城区,远处的群山也可以尽收在视线之中。
临上山之前爸爸告诉我,山上恢复了寺庙,佛教协会集了资,上山的路也修好了。我和丈夫走出城区,过了桥,沿着小河步行半小时也就上了山。在我祖母和姑母那一代,祭奠亲人总是要大声地嚎丧,我也耳闻目染懂一些。在西方生活多年以後,我很难再这样放声大哭。我总想,妈妈要听到我哭,心里肯定很难过。成年以後,我慢慢地接受了天人永隔这回事,也习惯了有什麽事在心里轻轻地和母亲交谈。我在妈妈膝下渡过八年的时光,那时她一定是个幸福的母亲,她也一定很爱父亲。我就是这样想着想着来到妈妈的坟前,当然,我也告诉了她我的心事:我也很想做母亲了。
爷爷的墓离妈妈的不远。爷爷一(接下页)(接上页)辈子吃力气饭,虽然吃苦受累,但也有有幸的一面:受政治运动的影响小。长年在水上生活,他有一付大嗓门。还有就是他天天都有故事讲,大部分是古代故事,讲完了还会做个总结:“真三国,假封神,西游记哄死人”。总之,祖父要比我父亲洒脱得多。我在爷爷的墓地旁告诉他:您第四代的重孙孙已经有11个了,还会往上添呢!
严格来说,山顶上新建的鼎星寺还完全不是一座完整的寺庙,只是几间从别处移来的旧木房。因为我是在文革中长大,其实我也不明白完整的寺庙是怎麽回事。因为祖父和妈妈的墓地在此,我是必然要在此敬香的。敬完香,我告诉一位老尼姑,我还想拜送子娘娘。老尼姑引我出来,送子娘娘就供在屋外的一丈之远之处。
在送子娘娘的像前,我拉着我丈夫跪下。我们身後的那条河,一如几千年几万年,缓缓向西流去……


1999年总让人有些特殊的想法。你想,明年就是2000年了,19xx叫顺了口,这20xx该怎麽念。人活100年就了不得了,这一下子就碰上了跨千年。这千禧年让人兴奋,也让人着急:日月如梭,做事赶紧啊!
我又去催我的妇科医生了,我要求转到不孕症专科医院。但他说先吃吃药,观察几个月再说。我是有点不太相信他了,就去求我的家庭医生,他说他是内科医生,开不了妇科转院单。他帮不了我的忙,倒是挺鼓励我:一定要尽力去做,做过了,不管成不成,此生就没有遗憾了。
妇科医生给的药我是吃了,但以後的几个月我又在努力地工作了。当年十月,在一场劳资纠纷中我精疲力竭。人在疲惫之中,突然可以把一些事情反着想:我觉得我最要紧的不是挣钱,而是花钱,如果能花钱买回几年年轻的时光多好啊!当然,时光是买不回的,我唯一能做的是把握眼前的时光,把握今後的时光。我决定:我 40岁以前这几年时光要好好安排,我要和生物钟赛跑,赶在40岁之前生个孩子。
我再次去找妇科医生已是当年的十月底了。那天我原来的妇科医生休假了,护士把我交给了新来的女医生。在以後的日子里,我常这样想:这一天不是巧合,而是命运的安排,让我遇到这位做事果断的女医生。当时这位女医生还没有完全听完我的诉说,就赶紧给我开了转院单,并明确地告诉我,不要去大学医院,那里的人员杂,直接去海德堡不孕症专科诊所。我心里真是很感激她,我在这普通妇科诊所里拖下去已经毫无意义了。
我出了诊所就直奔电话亭,立即往海德堡诊所拨电话,想马上预约看病时间。大约30来分钟过去了,对方一直占线。我不好意思一直占着这个电话亭,就回到家中。大约又不停地拨了两个来小时,就打不进那里的电话。我长这麽大,这麽不屈不饶地打电话这是头一回。电话打不通,我也无心干别的,想想现在也该是下班的时间了。既然诊所的电话打不通,我往医生的家里打试试。我赶紧赶到市里的邮政总局,找到了海德堡的电话簿,对着那医生的姓名查她的电话号码。电话号码很快查到了,电话也很快接通了,但接电话人是那医生的母亲,她问我有什麽事,我赶紧说是看病的事,她让我往诊所打电话。咳,这还用她教吗?我一着急也就没别的话说了。
打通电话是第二天上午的事了,以後我也有了经验,上午的电话要好打一些。那护士公事公办地告诉我:诊所今年不接收新病人,就诊时间要排在明年元月以後。我说:可不可以通融通融了,我这病我很着急啊。护士说:在我们诊所今年是不可能了,请联系别的诊所。我退了一步:那我现在就排明年吧。那护士有点冷淡了:明年的工作时间表还没有到,请半个月以後再来电话。
我想我一定是把那护士给得罪了,德国这地界也不兴送红包,也没办法陪罪了。歇两天吧,或许她把我的声音忘了,或许能碰上另外的护士。但几天以後,我打电话时还是得到同样的回答:就诊时间排在明年,目前还没法排时间,请稍後联系。
既然用电话办不成,我就自己去,反正我没法干等。我大概知道德国有条法律,就是医生不能拒绝急需治疗的病人。一到那诊所我就装肚子疼,这样可能不会被拒绝吧。我在海德堡住过两年,找到那诊所毫不费事。到了那里,我就装着很吃力的样子对接待的护士说,我肚子疼得很厉害,按我的经验肯定是妇科问题,我需要马上得到治疗。那护士指指满屋子候诊的病人,认真地对我说:我们今天病人太多,附近200米以内还有一个妇科诊所,在那里您可以快一点得到治疗。她一边说,一边还给还给我画图指路,让人真不好再固执下去。
不行,我还得想办法,我也想过给医生写封动人点的信。转念又想,这麽忙的医生哪有时间看这样的信,一定又是给护士处理了,何况我要用德语抒情还是挺废事的,还得劳累朋友。想来想去也没想出个好办法。没办法,就来最简单的。我拿着转院单又跑去了,到那就直说我的妇科医生让我来的,请给个就诊时间。那些护士还是那几句老话:只能排在明年,具体时间请电话联系。
我真不甘心又给打发走了,国内多年的生活经验提醒我:得想法开後门,可这後门朝哪开着我是真的不知道啊。
不行,我至少得自己混个脸熟,或者在这里培养一个脸熟的。我不可能在诊所接待台旁边久留,我四下打量了一下,进门的左侧是个检验室,病人打针也在那里,那里既有病人也有护士,我在那里混混是没问题的。我立即走进检验室,与一个正在整理物品的小护士聊起来。因为我有实验室的工作经验,也容易找到话题。这样一来,说话也越来越容易了,也知道她的名字叫乌塔。临走时,我留下了我的电话号码,并告诉她:2000年的工作时间表一到,请她通知我,我需要预约一个就诊时间。
我并没有坐等乌塔的电话,我知道德国的前门还总是开着的,走通前门的可能性也还是很大的。我每隔几天就给诊所打一个电话,乌塔在的时候,我也很客气地问问她。很快就到了11月底了,她们还是没有第二年的工作时间表,还是没有给我安排预约。
转眼1999年的12月到了,全世界人民很快就要跨千年了,我当时已没有着急的感觉了。就在12月初的一天,我例行公事般地拨通了海德堡那个诊所的电话,我刚刚通报了姓名,对方好像就知道我的意思了,问我愿不愿意接受一个12月21日的就诊时间,因为刚刚有人退了这个预约。我能不愿意吗?
半年以後,我终於怀孕。
2001年1月5日,我如愿以偿生当了母亲,小家伙体重3724克,母子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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